裴惊蛰的双脚离开了泥水,悬在半空无意识地乱蹬。

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青砖,他那张胖脸憋成了紫红色。袖管里的灾厄雷达烫得像一块炭,但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长生……兄弟……”裴惊蛰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烂的风箱声,双手死死抠住李长生那只带血的右臂,“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无妄城。外面全是城防军,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不杀我,如果我被抓了,我也会招供,把所有事都揽……”

他试图抛出连坐的逻辑作为谈判筹码,赌这个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不敢把事情做绝。

李长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杀气,只有几串冰冷的灰色乱码在深处跳动。

“我没有时间跟你谈规矩。”

李长生没有松手。

裴惊蛰还没来得及庆幸脖颈上的力道没有加重,一股自骨髓深处爆开的剧痛,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

埋在体内的因果死咒,被强行引爆了第一阶段。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外伤。裴惊蛰裸露在外的脖颈上,一根根青筋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黑色,像是生锈的铁丝在皮肉下游走。

“呃——!”

裴惊蛰的五官猛地挤在一起,眼球向上翻出了大片眼白。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满是污水的暗巷里疯狂翻滚,十指死死抠进青砖的缝隙里,直到指甲崩断,渗出淋漓的鲜血。

那种感觉不是肉体受创,而是有人把一把生锈的锯子塞进了他的脊椎,正顺着灵魂的刻度一寸寸往下锯。

李长生靠在泔水桶旁,左臂上森白的尺骨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惊蛰在泥水里抽搐,没有废话,也没有加码。

十息之后,裴惊蛰的抽搐幅度开始减弱,变成了一种难以自控的痉挛。

“带我去底层档案馆。”李长生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找那份废矿绝地的卷宗。”

裴惊蛰趴在泥水里,大口呕出几口带着酸水的黏液。他彻底认命了。那种直击灵魂的抽髓剧痛,瞬间碾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连滚带爬地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却连看都不敢再看李长生一眼。

雨越下越大。

暗巷的积水没过了脚踝。裴惊蛰走在前面带路,肥胖的身躯在寒风中不住地打摆子。

在经过一个死角转弯时,他抬起宽大的皂纱袖口,假装擦拭额头的冷汗。被崩断指甲的手指趁机在墙角飞快地划过,一丝带有天庭特殊波段的求救暗纹在青砖上悄然亮起。

只要这道暗纹成型,附近的巡逻队就能接收到异常微波。

啪。

暗纹刚亮起微光,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缕灰色的微弱乱码像活物般顺着雨水飞来,精准地撞在青砖上。那道求救暗纹瞬间暗淡,连同周围的砖石一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被灼烧过的黑斑。

裴惊蛰的脚步僵住了。

“再有下一次,这缕乱码会直接塞进你的脑子里。”李长生的声音从雨幕后传来,平淡得没有起伏。

裴惊蛰缓缓收回手,将那只流血的手死死藏进袖子里。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在这个异端面前,任何高维的手段和退路都被彻底卡死了。放弃抵抗,是他唯一的活路。

同一时间,无妄城东区。

富商宅邸的大门被连根劈碎。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护院的尸体。

内堂里,刑骁正满脸兴奋地指挥着手下将一箱箱的香火珠和地契往储物袋里塞。这趟抄家,比查验一百个散修还要肥。

一阵极其沉稳的脚步声跨过门槛。

刑骁回头,刚要呵斥,脸上的横肉瞬间僵硬。

纪忘川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商盟长衫,跨过地上的血泊。他没有理会满屋子的金银,也没有看刑骁一眼,径直走到院落中央一处被踩出泥坑的水洼旁。

他手里托着的高阶探雷阵盘上,一抹金色的光点正在急剧闪烁,随后慢慢变淡。

“管事,属下正在排查异端线索……”刑骁收起刀,干笑着凑上前。

纪忘川蹲下身,指尖在那摊泥水里捻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纯净本源气息散开,但很快就被周围浓郁的血腥味掩盖。

纪忘川站起身,用一块白巾擦干净手指。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动怒,但他眼底的寒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温。这只是一缕残存的诱饵气息。

“把外围的探照网全部撤掉。”纪忘川随手将白巾扔进泥水里,声音冷如冰碴,“借由这道波段的扩散半径,锁定核心四街。收紧篱笆,他跑不远。”

无妄城西角。一栋被重重铁灰色因果结界笼罩的方形建筑。

这里是天庭底层档案馆的外围。

裴惊蛰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青光的税官正章。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将印章勉强按进生铁大门的凹槽里。

嗡。

大门内部的齿轮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然而,门后并没有通道,而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深蓝色灵光网。因为全城戒严的缘故,天庭布置在这里的因果结界已经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空气中充斥着高频的灵光嗡鸣,每一次呼吸都会感觉到肺部像被细针扎入。

两人刚迈过门槛,那片深蓝色的灵光网瞬间转为极其苛刻的暗红。

头顶上方,原本沉寂的虚空中,隐隐传来了雷霆滚动的沉闷回音。这股即将抹杀一切的压迫感直接锁定了两人的天灵盖。

结界开始了极其苛刻的高维扫描。

裴惊蛰袖管里的灾厄雷达疯狂闪烁,红光几乎要穿透布料。他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结界即将出现致命报错。

李长生站在他身后半步。

他的左臂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麻木。此刻,他必须强行催动受损的窃天体进行这场豪赌。

乱码在眼底疯狂蔓延,视线中的整个空间都被分解成无数扭曲的红色因果线。神识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那是强行微调底层代码带来的承压反噬。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雷霆酝酿的压迫感落下。

李长生往前贴了半步,胸口直接顶住了裴惊蛰的后背。

在零点一息内,李长生的神识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他精准捕捉到了裴惊蛰此刻因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心脏跳动频率、血液流速,以及灾厄雷达散发出的战栗波段。

前文在巷子里掐住对方的脖子,让他完美记录了这种生理反馈。

扑通。扑通。

李长生的心跳骤然改变频率,与裴惊蛰的脉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不仅是心跳,他在乱码视界中强行将两人的因果波动彻底同频。

红色的灵光网死死扫过两人的身体。

刺耳的警报声在一息后戛然而止。半空中的雷霆失去了目标,发出一声闷响后缓缓消散。

堵在门前的暗红色光网如同退潮般褪去,重新变回了安静的深蓝色。

结界底流判定:合法进入的内部税官。

裴惊蛰像是一滩烂泥,浑身瘫软地靠在门框上。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冷的空气。

李长生松开贴着他后背的距离。他抬起右手,抹掉额角渗出的冷汗,透支神识的豪赌让他脑海中一直嗡嗡作响。

“高维的眼睛只看数据不看真相。”李长生声音冰冷而机械,“只要你的恐惧够真,我们就是隐形的。”

两人浑身冷汗地穿过了外围的红光封锁区,避开几只巡逻的耳目,终于踩在了底层核心区的生铁地板上。

一排排散发着幽光的档案阵列出现在视线尽头,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玉简发霉的气味。但那些存放着绝密维稳档案的阵列外,还缠绕着更加繁复的底流防篡改禁制。一旦触碰过期机密,连同频的伪装都会被瞬间识破。在这座随时会锁死的深渊里,李长生要如何避开天庭耳目窃取情报?